我叫方致远孝感预应力钢绞线价格,93年,我二十六,刚从羊城一家倒了的电子元件厂领了遣散费孝感预应力钢绞线价格,带着全部家当——一只军绿色帆布行李袋,准备北上碰碰运气。
这年头南巡讲话余温还没散,到处都说机会多,可我在羊城混了五年,厂子说倒就倒,一千三百块遣散费,就是我全部的家底儿了。
卧铺票是我托了好几层关系才弄到的,那时候这玩意儿比粮票还金贵,硬座补卧铺得加二十块。
我舍不得那二十块,可偏偏遇上了个挺着八个月肚子、脸色白得吓人的女人。
她身边还跟着个六七岁的小姑娘,梳着两个羊角辫,一双大眼睛怯生生的,紧紧抓着她妈的衣角。
"大兄弟,能不能行行好?"
女人的声音虚得像要散架,额头上全是虚汗。
"我这身子骨实在扛不住站几十个钟头,能不能用我的硬座跟你换张卧铺?我多给你三十块钱补差价。"
三十块!
那时候够我吃小半个月了。
周围几双眼睛刷刷望过来,都带着看热闹的意思。
旁边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凉凉地说:"现在的年轻人啊,都精着呢,一张卧铺倒手能赚好几十。"
这话听着刺耳。
我看着小姑娘眼眶红红的样子,想起我妈当年怀我妹妹时那副辛苦样,心一软。
"大姐,拿去吧,钱就不用了。"
我把卧铺票递过去。
"我年轻,站着没事。"
女人当场眼圈就红了,从贴身的布包里掏出一叠皱巴巴的毛票和几张大团结,非要塞给我。
我坚决不收。
"就当给我未来的外甥女积福了。"
女人安顿好后,又走回来,硬塞给我一个煮鸡蛋和两个苹果。
她犹豫了好一会儿,从笔记本上撕下一页纸,用一支老式钢笔工工整整写下地址。
然后又从贴身口袋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。
信封是黄褐色的,封口用红色火漆封死,正面什么字都没有,摸起来挺厚,里面似乎不止一页纸。
还散发出淡淡的檀香味。
"小兄弟,你叫什么名字?"
"方致远。"
"好名字,志存高远。"
女人认真地看着我。
"你记住,一定要七个月后再来找我,不早不晚,就七个月后。"
她压低声音。
"我叫苏婉仪,我丈夫姓宁,在招商局负责外资项目审批。"
"这封信你千万别拆,到时候交给他,他自然明白。"
她顿了顿。
"小方,看你不像一般的打工仔,应该是有本事的人,京城的水深,但机会也多。"
"你要是真遇上过不去的坎,这封信能帮你。"
"但记住,一定要七个月后。"
我当时只觉得这女人说话神神秘秘的,什么"七个月后"、什么"水深",听着像评书里的桥段。
我把纸条和信往行李袋底层一塞,夹在那本《进口设备维修手册》里,就忘到脑后去了。
那时候的我,哪里想得到,这张轻飘飘的纸条和这封从未拆开的信,会在七个月后,把我拖进一场足以改变一座城市命运走向的惊天漩涡。
K174次列车抵达京城站时,已是凌晨四点半。
我扛着行李袋,跟着人流挤出站台,迎面就是一股夹杂着煤烟味的冷风。
京城跟羊城不一样。
羊城喧嚣、潮湿,到处是小商小贩的吆喝声。
京城透着股子厚重和威严,马路比羊城宽得多,两边种着还没发芽的法桐。
街边早点铺子飘出油条和豆浆的香味,三三两两的人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,车铃声清脆。
站前广场上,各种口音的人聚集着。
有操着东北话的木材贩子,有说着川普的包工头,还有像我这样背着行李袋、眼神迷茫的外地年轻人。
我找到一家叫"京华招待所"的小旅馆,一晚上八块钱。
房间巴掌大,墙皮脱落,但胜在便宜。
我把行李袋塞进床底,躺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,开始盘算接下来的路。
我从羊城华光厂带出来的,除了一千三百块遣散费,就是一身维修进口设备的技术。
技校毕业,机电维修专业,在厂里干了五年,专门修那些从日本、德国进口的精密设备。
我有个从不对人说的本事——对机械和电气系统有种近乎本能的理解力。
给我一张电路图,我能在脑子里"看见"电流是怎么走的。
给我一台坏掉的设备,我能凭声音和震动判断出哪个部件有问题。
在华光厂时,有一次一台进口的贴片机突然停机,日方工程师远程指导了三天都没修好。
最后还是我发现是一个不起眼的继电器接触不良。
可这份天赋,在这个讲文凭、讲关系的时代,似乎一文不值。
第一周,我带着从羊城华光厂开的技术证明,跑遍了朝阳区、海淀区的几个工业区。
一家日资电子厂,招工处一个烫着卷发的女职员,接过我的证明,眼皮都没抬。
"技校学历?我们厂最低要求是大专,而且要有三年以上日企工作经验。"
我急了。
"我在华光厂干了五年,专门修进口设备,日文手册我都能看懂!"
女职员冷笑。
"会看手册有什么用?你有日语等级证书吗?你懂TQC质量管理吗?你知道5S现场管理是什么吗?"
我哑口无言。
一家国营机械厂,是个老师傅接待我,态度倒是和气。
可一听说我是从羊城来的,就摇头。
"小伙子,现在厂里都在改制,能保住老员工的饭碗就不错了,哪还有编制给外地人?"
"再说,你们南方那套'三来一补'的活法,和我们国营厂的规矩不一样。"
一家私营维修站,老板是个满嘴烟味的瘦高个,上下打量我。
"修过进口设备?行啊,那你修过西门子的PLC没有?修过三菱的伺服电机没有?会看电气原理图不?"
我老实答。
"PLC我没实际操作过,但原理我懂,给我设备我能摸索出来。"
老板挥挥手。
"摸索?我这儿是修理铺,不是技校实训室,下一个!"
第二周,我开始降低标准。
往小作坊、维修部投简历,愿意接受的工资从一开始期望的五百块一个月,降到了三百。
可小作坊嫌我"文化高,留不住"。
修理部嫌我"没本地户口,不好管"。
第三周,住宿从八块钱一晚的招待所,搬到了三块钱一晚的大通铺。
一间改造过的仓库,用木板和布帘隔出三十多个床位,每个床位就一米宽。
空气里全是脚臭和汗味,整晚都能听到磨牙和说梦话的声音。
吃食从一开始能吃碗八块钱的炸酱面,变成两块钱的馒头就咸菜。
第二十三天晚上,我躺在大通铺上,数着口袋里剩下的钱。
二百三十七块。
照这个花法,最多还能撑一个月。
一个月后如果还找不到工作,就得灰溜溜滚回老家,被那些当初嘲笑我"好高骛远"的人看笑话。
我翻出那本《进口设备维修手册》,想继续啃几页。
指尖碰到了夹在书里的那张纸条和那封信。
纸条上的字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模糊。
"招商发展局家属院,12号楼3单元502室,苏婉仪……"
去,还是不去?
我脑子里像有两个人在吵架。
"去吧,人家都说了能帮你,现在不是讲面子的时候。"
"别傻了!人家就是客气一下,你还当真了?招商局那是什么地方?你一个外地来的穷小子,跑过去不是自讨没趣?"
"可是……可是现在已经快撑不下去了……"
"就算要去,人家也说了'七个月后'!现在才过了三个多星期,你这么急着上门,不是让人看扁吗?"
最后,还是生存的本能压倒了自尊。
第二十五天早上,我用仅剩的一点钱,在公共浴池冲了个澡。
换上那件洗得最干净的白衬衫,把头发用水梳得服服帖帖。
我揣着那封信,出门去找府右街。
府右街位于西城区核心地带,周围都是部委机关大院。
街道两旁种着整齐的国槐,路面干净得一尘不染。
我一路走一路打量,越走心里越虚。
招商发展局家属院,大门口有穿制服的门卫。
我说是来找苏婉仪,门卫打了个电话进去确认,才放行。
院子里是六七栋红砖楼,楼前种着月季和冬青,晾衣架上晒着干部们的中山装和的确良衬衫。
这里和外面嘈杂的京城,简直是两个世界。
12号楼3单元502室,门上贴着"宁宅"两个篆书字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门开了。
开门的是个中年男人,四十二岁左右,中等身材,国字脸,浓眉,眼神锐利。
他穿着熨得笔挺的白衬衫和灰色西裤,腰间系着棕色皮带。
一看就是常年身居要职的干部,浑身透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。
"你找谁?"
他上下打量我,目光在我洗到发黄的白衬衫和磨破了边的解放鞋上停留了片刻。
"宁……宁先生您好,我找苏婉仪大姐。"
我紧张得手心冒汗。
"我叫方致远,上个月在火车上……"
宁朔骞眉头微皱,打断我。
"哦,你就是那个让了卧铺票的年轻人,进来吧。"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干干净净。
一张红木茶几上摆着景德镇的茶具,墙上挂着一幅"宁静致远"的书法。
电视柜上放着一台二十一寸的熊猫牌彩电,窗台上养着几盆君子兰,开得正好。
这已经是那个年代相当体面的生活水准了。
宁朔骞给我倒了杯水,指了指沙发。
"坐。"
"婉仪带孩子回娘家坐月子了,要下个月才回来。"
他端起茶杯,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茶叶,慢条斯理地说。
"小方,我很感激你在火车上帮了我爱人,这份情,我们宁家记着。"
他话锋一转。
"但是,京城有京城的规矩,这里每天都有成千上万像你这样的外地年轻人涌进来,都想着一步登天。"
"招商局不是慈善机构,也不是民政局。"
"我爱人的好心,不能成为你走捷径的理由。"
这番话像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。
我浑身的血都往脸上涌,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。
"宁先生,我……我不是那个意思。"
我结结巴巴地解释。
"我就是想……想找个能发挥技术的地方,我什么苦都能吃。"
宁朔骞看着我,眼神里没有鄙视,只有一种冷静的审视。
他伸手。
"婉仪给你的信呢?"
手机号码:15222026333我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封牛皮纸信封,双手递过去。
宁朔骞接过信,看了看火漆封口,没有拆。
直接扔进了旁边的纸篓里。
这个动作,像一记耳光,狠狠抽在我脸上。
宁朔骞站起身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"这样吧,看在婉仪的面子上,我不能让你白跑一趟。"
"局里正好缺个临时工,负责收发文件、打扫卫生、给各办公室送开水。"
"一个月一百八十块,管一顿午饭,你愿意干吗?"
从一个有技术的维修工,到一个端茶倒水的临时工。
这落差,几乎要把我的自尊碾碎。
我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,掐出一道道白印。
如果现在转身走出这扇门,我可能连明天的饭钱都成问题。
"我干。"
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宁朔骞转过身,脸上终于有了一丝波动,似乎有些意外,又似乎在意料之中。
"明天早上七点半,到招商局一楼传达室找老柳报到。"
说完,他看了一眼手表。
"我还有个会,你自己回吧。"
我从宁家出来时,双腿像灌了铅。
我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很久,直到一阵风吹来,才回过神。
我抬头看了看502室的窗户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,看不到里面的情况。
那一刻,我暗暗发誓。
总有一天,我要让姓宁的刮目相看。
招商局是一栋十五层的灰色建筑,正门上方挂着烫金大字"京城市招商发展局"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保安,进出的人都是穿着得体的干部,提着公文包,步履匆匆。
传达室的老柳师傅,六十出头,是从外贸局退下来的老干部,脾气还算和善。
他把我领到地下室的杂物间,指着墙角的拖把、水桶、热水壶。
"这就是你的家伙什儿。"
早上七点半到岗,烧开水,给十五层楼、四十多个办公室送水。
八点半之前,把当天的《人民日报》《经济日报》《京城日报》分发到各科室。
上午九点到十一点,随叫随到,谁有活儿就得干。
复印文件、搬档案盒、修灯泡、疏通厕所……
中午在食堂吃免费工作餐。
下午一点到五点,继续待命。
傍晚打扫各楼层卫生。
那些穿着西装、夹着公文包的干部们从我身边走过,眼神像扫过一件家具,没有任何停留。
有一次,我提着水壶给某个办公室送水。
一个年轻科员正在打电话,看都不看我一眼,只是抬手指了指茶几,示意放那儿。
我小心翼翼地倒水,听到那科员在电话里说。
"……对,这项目得抓紧,德国那边催得紧……技术转让协议下周就得敲定……"
"德国"、"技术转让"——这些词像钩子一样,勾住了我的注意力。
宁朔骞是招商局外资项目审批处的副处长,办公室在八楼。
每次我去送水,他不是在埋头看文件,就是在接电话。
说的都是"外汇额度"、"合资比例"、"董事会构成"这类我听不太懂的词。
宁朔骞从来没主动跟我说过一句话。
偶尔目光对上,也只是淡淡扫过,像看一个透明人。
这种被彻底忽视的感觉,比被骂还难受。
有一次,我送水时,宁朔骞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。
他接起来,眉头越皱越紧。
挂断电话后,他揉着太阳穴,无意间瞥见我还站在门口。
"水放那儿就行了,你出去吧。"
他不耐烦地挥挥手。
我正要走,宁朔骞突然叫住我。
"等等。"
他抬起头,盯着我看了几秒。
"你那个厂,华光电子,是做什么的?"
"做精密电子元件的,主要给日资和台资厂配套。"
我老实回答。
"倒闭了?"
"嗯……资金链断了。"
宁朔骞"哦"了一声,没再说什么,低头继续看文件。
我被晾在那儿,站也不是,走也不是,最后只能灰溜溜退出去。
我每天最期待的,就是送完报纸后,能利用中午休息时间,把那些旧报纸翻一遍。
我躲在楼梯间的角落里,像块海绵一样吸收着关于这个时代的一切信息。
我找了个旧笔记本,把有用的新闻剪下来贴上去。
《德国西门子计划在华建立合资企业》《日本松下在津门投资设厂》《外资项目审批流程简化,48小时内完成》《技术引进热潮下的隐忧:消化吸收能力不足》。
我在每条新闻旁边,用钢笔工工整整写下自己的思考和疑问。
晚上回到大通铺,我就着昏黄的灯光,继续啃那本《进口设备维修手册》。
这本书是我的命根子,里面夹着我从华光厂偷偷带出来的几页德文资料。
那是厂里当年引进西门子生产线时,德国工程师留下的调试记录。
我对着一本破旧的《德汉词典》,一个词一个词地啃,把那几页资料翻译了个遍。
我甚至自己画图,推演那套控制系统的逻辑。
这是我从不对人说的秘密。
那天下午,我正在八楼拖地。
宁朔骞办公室里突然传出激烈的争吵声。
"……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!"
"宁处,您是不知道,这套BHS纺织设备的控制系统有多复杂!"
"全套图纸都是德文,我们局里根本没人看得懂!"
这是外资项目审批处技术科的科长,姓孟,四十来岁,据说是从纺织工业部调过来的。
"看不懂也得看!"
宁朔骞的声音压得很低,但能听出火气。
"这是市里的重点项目,德方投资四千五百万马克!"
"下周二,BHS公司的技术总监就要来京城进行最后一轮技术谈判。"
"如果我们连技术方案都说不清楚,这项目就得黄!"
"可是……"
"没有可是!"
宁朔骞打断他。
"你去省里、去科研院所,无论如何也得给我找到能看懂这套图纸的专家!"
我手里的拖把停住了。
BHS……德国的纺织设备……控制系统……
这些词像闪电一样劈进我脑子里。
BHS,全称Bayerische Hochleistungs-Spinnerei,巴伐利亚高性能纺织集团。
是当时世界顶级的纺织设备制造商!
而他们的控制系统,用的正是西门子的S5系列PLC——这恰恰是我啃了整整三年的那套技术!
那晚我躺在大通铺上,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,反复回放着白天听到的那些对话。
"BHS纺织设备……西门子S5……全套德文图纸……"
我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。
华光厂当年就引进过一套类似的系统,虽然规模小得多,但核心技术是一样的。
那时候德方工程师调试完就走了,留下一堆看不懂的德文手册。
厂里的工程师们一筹莫展,设备出了问题只能干瞪眼。
打电话给德国,人家报价高得吓人——上门服务一次,一万五千马克!
我当时不服这口气,硬是抱着德文词典,对着那堆天书般的手册,一点点啃下来。
我甚至拆开控制柜,对着实物和图纸,把整套逻辑弄得明明白白。
"要不要……试一试?"
"别傻了!你一个送水的临时工,跑去跟宁处说你能看懂德国专家都搞不定的技术图纸?他会以为你疯了!"
"可是……这可能是我唯一的机会……"
"万一搞砸了呢?你连这份送水的工作都会丢!"
"不试……我永远都只能是个送水的……"
我从床上坐起来,点了一支烟。
两毛钱一包的"大前门"。
在黑暗中一口一口抽着,烟头的红光明明灭灭,映着我紧绷的脸。
第二天上午,我照常给八楼送水。
当我走到宁朔骞办公室门口时,里面又传来了争执声。
"孟科长,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,明天下午之前,必须给我拿出一份像样的技术分析报告!"
"宁处,这……这真的做不到啊!我昨天跑了三个研究所,人家一听是BHS的最新型号,都说没接触过……"
我深吸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"进来。"
宁朔骞不耐烦的声音。
我推门进去,屋里除了宁朔骞,还有孟科长和另外两个技术员。
桌上摊着一大堆蓝色的图纸。
"放那儿吧。"
宁朔骞头也不抬地说。
"宁处……"
我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"我……我刚才在门外,听到你们说BHS设备的事……"
宁朔骞这才抬起头,眼神不善。
"这跟你有什么关系?出去。"
"我……我能看懂那些图纸。"
我一字一句,说得异常清晰。
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。
四双眼睛齐刷刷盯着我,像看一个疯子。
孟科长先反应过来,皱着眉头说。
"小方,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"
"这是BHS公司最新的HST-3000型高速纺纱机的控制系统!"
"图纸上全是德文,连我这个在纺织系统干了二十年的都看不懂。"
"你一个送水的……"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。
两个技术员也偷偷笑起来。
宁朔骞却没笑,他盯着我,眼神像刀子一样锐利。
"方致远,你知道这是什么场合吗?"
"这是关系到市里重点项目成败的技术攻关,不是开玩笑的地方。"
"我没开玩笑。"
我挺直腰板,直视宁朔骞的眼睛。
"我们华光厂用的就是西门子的控制系统,和BHS的技术路线是一样的。"
"我自学过S5系列PLC的编程语言,也能看懂德文技术手册。"
"请您……给我一个机会,让我试试。"
宁朔骞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沉默了足足十秒钟。
然后,他从桌上抽出一张相对简单的外围电路图,扔在我面前。
"好,给你半个小时。"
"你要是能把这张图上的每个模块是干什么的、信号怎么流动的,说出个道道来,我就让你留下。"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。
"要是说不出来……你马上收拾东西,从招商局滚出去。"
"我这里不养哗众取宠的骗子。"
我接过图纸,手微微颤抖,但很快平静下来。
我在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,所有的紧张、不安、羞辱,都化作了一股冰冷的专注。
这张图,我太熟悉了。
"这是主控单元和I/O模块的接口电路图。"
我开口,声音平稳。
"左上角标注的'Eingangsmodul',德语,输入模块的意思。"
"它负责采集生产线上的传感器信号——比如纱线张力传感器、速度编码器、温度探头这些——然后转换成PLC能识别的数字信号。"
孟科长的表情变了,从嘲讽变成了惊讶。
"这里的供电是DC 24V,符合西门子的工业安全标准。"
"每个输入通道都有光电隔离,防止现场干扰信号窜入主控单元。"
"图纸右边这一块,是输出模块'Ausgangsmodul',控制的是电磁阀、接触器、变频器这些执行机构。"
"从电路结构看,用的是继电器输出,响应时间大约在十毫秒左右,适合纺织设备这种对速度要求不算极高的场合。"
我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,画出信号的流向。
从传感器输入,到PLC运算,再到执行器输出,整个逻辑链条清晰无比。
"最关键的是这个模块。"
我指着图纸右下角一个不起眼的部分。
新论文描述的反应更简单、更有效,为化学家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方法来控制原子团在最终分子中的位置。此外,最新方法还以一种不同寻常的方式使用了一种化学工具:PLP酶。酶是催化反应的蛋白质,可加快已知的化学过程,但与光敏分子催化剂强强联手,新反应中的酶可实现远不止这些。研究人员表示,对自然和化学领域来说,这都是一个全新的反应,也是全新的转变。
中指研究院5日发布的一份研究显示,上半年中国各地已有百余地方优化房地产调控政策超300次。其中,今年前4个月,政策出台频次较高,每月大约60次左右,5月和6月,楼市相关政策出台频次明显放缓,6月降至36次,为上半年各月最低。
"'Notaus-Schaltung',紧急停止回路。"
"它是独立于主控单元的硬件安全链,直接切断所有输出电源。"
"就算PLC死机,操作工按下急停按钮,设备也能立刻停下来。"
"这是德国人在设计时最重视的安全理念。"
我说完,抬起头。
办公室里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。
孟科长呆呆地看着我,嘴巴微张,像见了鬼。
两个技术员面面相觑,脸上的轻蔑早已消失。
宁朔骞盯着我,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——有震惊,有难以置信,还有一丝……重新审视。
"你……"
孟科长结结巴巴地问。
"你真的只是技校毕业?"
"是。"
我平静地回答。
"但我在华光厂的时候,为了修好设备,把能找到的德文手册都啃了一遍。"
宁朔骞深深吸了一口气,转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。
他点了一支烟,猛吸了几口,然后猛地转身,做出了一个决定。
"孟科长,从现在开始,方致远调到你们技术科,协助攻关BHS项目。"
"可是……他的编制……"
"临时编制!先把事情办了再说!"
宁朔骞打断他。
"小方,你有多少把握能把整套图纸搞懂?"
"给我两天时间,一本德汉词典,足够的草稿纸。"
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自信。
"我能给您一份完整的技术分析报告。"
"好!"
宁朔骞一拍桌子。
"从现在开始,你就在这个办公室里待着,哪儿都不许去!"
"吃的喝的我让人给你送进来!"
"后天上午九点,BHS的技术总监到之前,你必须拿出成果!"
他盯着我,一字一句。
"要是搞砸了……你知道后果。"
"我知道。"
我点头。
"但我不会搞砸。"
就在这时,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。
秘书小李慌慌张张跑进来。
"宁处!大事不好!"
"BHS公司的技术总监……技术总监提前到了!"
"他们说要体验'中国速度',自己打车从机场过来了!"
"现在……现在已经在楼下大厅了!"
宁朔骞脸色骤变。
"什么?!不是说好后天才到吗?!"
"德国人说……说想给我们一个'惊喜'……"
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所有人都明白,这意味着根本没有两天准备时间了!
宁朔骞抓起桌上那一沓图纸,塞进我怀里,用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口气说。
"跟我走!去会议室!"
"可是……我还没……"
"没时间了!"
宁朔骞拽着我往外走。
"等会儿德国人问技术问题,我让你说你再说!"
"没让你说,一个字都不许讲!明白了吗?!"
我被推搡着走出办公室,心跳得像要蹦出胸腔。
我完全没想到,自己会以这种方式,这么快就被推上前台。
九楼,涉外会议室。
当我跟着宁朔骞推开门时,里面已经坐了好几个人。
为首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德国人,金色短发,深邃的蓝眼睛,高鼻梁。
他穿着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浑身透着日耳曼人特有的严谨和倨傲。
他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的中国翻译。
我们的局长、一个有点胖的、笑呵呵的中年男人,正陪在旁边,说着什么。
看到我们进来,局长立刻招了招手。
"建国,快来!给你介绍一下,这位是BHS公司的首席技术官,钢绞线赫尔曼先生。"
宁朔骞马上换上一副又专业又自信的笑脸,上前握手。
就在这个时候,那个叫赫尔曼的德国人,目光越过宁朔骞,落在了他身后、穿着一身不合体的旧衬衫、一脸疲倦的我身上。
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钟。
突然用生硬的中文问了一句,让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的话。
"这位先生……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?"
会议室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。
在场的中方人员全都懵了,因为除了我,没人听懂他说了什么。
翻译也愣住了,因为赫尔曼说的是带着浓重巴伐利亚口音的德语,他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只有我,像被雷劈中了一样,整个人僵在原地。
慕尼黑……西门子培训中心……
这两个词,牵扯出一段我拼命想埋葬的过去。
宁朔骞转头盯着我,眼神里写满了"你到底是谁"的震惊和质问。
"赫尔曼先生说什么?"
局长急忙问翻译。
翻译回过神,结结巴巴地翻译。
"他……他问,这位先生是不是在慕尼黑的西门子培训中心见过……"
全场哗然。
那一刻,我的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。
承认?还是否认?
如果承认,就意味着要揭开那段我封存了整整三年的秘密——那段关于我父亲的、关于一场技术骗局的、关于一个破碎家庭的秘密。
如果否认,赫尔曼显然认出我了,否认只会让事情更糟。
我深吸一口气,用同样带着江浙口音的德语回答。
"是的,先生,1990年秋天,西门子在慕尼黑总部举办的亚太地区技术培训班,我去过。"
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。
这个每天提着水壶、穿着破旧衬衫的临时工,居然去过德国?
还参加过西门子的培训?
宁朔骞的表情从震惊变成了难以置信,再变成了某种复杂的情绪——像是恍然大悟,又像是懊悔。
赫尔曼脸上露出了笑容,用德语继续说。
"我就说看着眼熟!那次培训班一共来了三十多个中国工程师,但我印象最深的,就是有个年轻人,总是坐在最后一排,拿着本厚厚的词典,把我讲的每一句话都记下来。"
"那个人……就是你吧?"
我点点头。
"是我。"
翻译快速把对话内容翻译给在场的中方人员听。
局长一脸错愕。
"小方,你……你去过德国?"
我苦笑。
"去过,1990年10月到12月,在慕尼黑待了两个月。"
"那你为什么……"
宁朔骞欲言又止。
为什么一个去过德国、接受过西门子培训的工程师,会沦落到在招商局当临时工?
这背后,一定有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"那次培训,不是我去的。"
我的声音很平静,但能听出压抑着的情绪。
"是我父亲,方济舟,他当时是华光厂的总工程师。"
"厂里花了八万美金,送他去德国学习自动化生产线技术。"
"我父亲德语不好,但他想把这个机会留给我。"
"他让我冒充他的身份去参加培训,他自己留在国内。"
"每天晚上通过传真,我把白天学到的东西传回去,他整理成技术资料。"
"那两个月,是我这辈子最充实的日子。"
"我像海绵一样吸收着一切知识,从PLC编程,到传感器原理,到整套自动化系统的设计逻辑。"
"但回国后不到半年……出事了。"
我闭上眼睛。
"厂里引进了一套西门子的生产线,我父亲负责调试。"
"但因为一个细节上的失误,整条线在试运行时发生了严重故障,烧毁了价值上百万的设备。"
"调查组发现,去德国培训的根本不是我父亲本人,而是我这个没有任何正式工程师资质的'冒牌货'。"
"这件事被定性为'骗取国家培训资源'、'技术事故责任人'。"
"我父亲被开除党籍、撤销职务,我也被厂里开除。"
"他为了保住我,把所有责任都揽到自己身上,说是他逼我去冒充的。"
我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我强忍着,没让眼泪掉下来。
"1991年春天,我父亲在家里上吊自杀了。"
"遗书上只有一句话:'致远,技术无罪,是我对不起你。'"
会议室里一片沉默。
赫尔曼博士的表情也变得凝重,他没想到,自己一句随口的问候,会揭开这样一段悲剧。
宁朔骞突然站起来,快步走出会议室。
几分钟后,他回来了,手里拿着那个被他扔进纸篓、又被他捡回来的牛皮纸信封。
他当着所有人的面,拆开了火漆封口。
信封里有两页信纸,字迹娟秀,是苏婉仪写的。
"朔骞:
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小方真的遇到了难关。
我在火车上和他聊过,他告诉我他父亲的事。
这个孩子,背负着太多不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承受的东西。
你我都是从底层爬上来的,知道一个没有背景、没有关系的年轻人,在这个社会上有多难。
小方有真本事,只是缺一个机会。
朔骞,你是招商局的副处长,手里有很多项目,能不能给他一个展示自己的平台?
不需要你特殊照顾,只需要你不要因为他的出身和经历就把他一棒子打死。
这孩子值得。
另外,这封信必须在七个月后才能拆。
因为我算过,你们局里那个BHS项目,按进度,应该在七个月后进入技术谈判阶段。
到那时,正是需要懂德语、懂西门子技术的人才的时候。
如果我算得没错,那就是小方的机会。
如果我算错了,那就当我多管闲事。
婉仪"
宁朔骞看完信,手微微颤抖。
他妻子的这份心思,细腻到让他惊叹。
她算准了时间,算准了项目进度,甚至算准了我会因为走投无路而上门求助。
而他,却差点毁了这一切。
他看向我,眼神里不再是冷漠和审视,而是一种复杂的愧疚和尊重。
"小方……"
他的声音有些沙哑。
"是我……是我太武断了。"
我摇摇头。
"宁处,您没错,我确实只是个临时工,确实没有资格狂妄。"
"不。"
宁朔骞打断我。
"你有资格,从现在开始,你不再是临时工。"
"你是招商局外资项目审批处技术科的……正式编制技术员。"
赫尔曼博士听完翻译转述的这一切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,他用德语对我说。
"小方,你的故事让我很感动。"
"但是,感情归感情,技术归技术。"
"BHS和西门子虽然有合作,但我们的HST-3000系统,在很多地方做了独立开发。"
"我需要确认,你是否真的有能力理解我们的技术。"
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图纸,放在桌上。
"这是HST-3000的核心模块——张力自适应控制算法的流程图。"
"我给你三十分钟,如果你能解释清楚这套算法的工作原理,我就相信中方有足够的技术能力来承接这个项目。"
"如果不能……"
他耸耸肩。
"那我只能建议总部,重新评估这次合作。"
我接过图纸,快速扫了一眼。
这是一张非常复杂的控制流程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德文、数学公式和逻辑判断符号。
一般的工程师看到这个,恐怕脑袋都要炸。
但我的眼睛却亮了。
因为这套算法的底层逻辑,和我在慕尼黑学到的"PID闭环控制"是同一个思路。
只是BHS在此基础上做了很多优化和创新。
我拿起笔,在白板上开始画图、列公式。
"这套张力自适应控制算法,本质上是一个多变量反馈系统。"
"首先,纱线张力传感器实时采集张力数据,采样频率是100Hz,也就是每秒采集一百次。"
"这个数据会输入到主控单元的AD转换模块,转换成数字信号。"
"然后,算法会把当前张力值和目标张力值进行比较,计算出偏差ε。"
"这个偏差会经过三个处理通道:比例通道P、积分通道I、微分通道D,也就是经典的PID算法。"
"但BHS的创新在于,他们在PID的基础上,加入了一个'前馈补偿'模块。"
"这个模块会根据纺纱速度的变化率,提前预判张力可能的波动,并提前调整卷绕电机的转速。"
"而不是等张力真的变化了再去调整。"
"这就像开车,普通司机看到前面有坑才刹车,高手司机提前看到路况就开始减速。"
"前馈补偿,就是这个'提前量'。"
我说着,在白板上画出了整个信号流的框图。
从传感器输入,到PID运算,到前馈补偿,再到电机输出,每一个环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。
赫尔曼博士的眼睛越睁越大,最后忍不住站起来,走到白板前,仔细看我画的每一个细节。
看了足足五分钟,赫尔曼转过身,用德语说了一句。
"Ausgezeichnet!太棒了!"
然后,他用英语对在场的所有人说。
"先生们,我收回刚才的怀疑。"
"中方确实有足够的技术能力来理解我们的系统。"
"这位方先生,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中国工程师之一。"
会议室里响起了掌声。
宁朔骞长长地松了一口气,看向我的眼神里,满是欣慰和自豪。
有了我的技术支撑,接下来的谈判进行得异常顺利。
赫尔曼博士本来还有一堆技术细节想刁难中方,但在我的精准解答下,他的问题一个个被化解。
甚至有几次,我还指出了BHS图纸上的一些小瑕疵。
比如某个传感器的安装位置可能会受到震动干扰,建议调整。
某个控制参数的默认值对中国的气候条件可能不太适应,建议修改。
这些建议,让赫尔曼博士对我刮目相看。
三天后,BHS项目的技术转让协议正式签订。
德方投资四千五百万马克,在京城建立合资纺织设备厂。
中方占股40%,德方占股60%。
但关键是,技术培训和后续的本土化改进,将由中方的技术团队主导。
而这个技术团队的核心成员,就是我。
宁朔骞在局长办公室,亲自给我办理了入职手续。
正式编制,技术科副科长,月薪六百元,外加项目奖金。
更重要的是,我将作为中方的技术代表,在未来一年里,前往德国BHS总部进行为期半年的深造学习。
这一次,我不需要再冒充任何人。
我是方致远,凭自己的本事,光明正大地走出去。
项目签订后的一个月,我收到了老家寄来的一封信。
是华光厂新任厂长写的。
信里说,厂里在清理旧档案时,发现了当年事故调查的一份被遗漏的技术报告。
报告显示,1991年那次设备故障,根本不是调试失误造成的。
而是设备供应商提供的一批关键零件存在质量问题。
这份报告当年因为某些原因被压了下来,现在重新浮出水面。
厂党委决定,为方济舟平反,恢复名誉,补发抚恤金。
我拿着这封信,回到了老家。
我站在父亲的墓前,把信烧给他。
"爸,您说得对,技术无罪。"
"您也没有对不起我。"
"是这个时代,欠了我们一个公道。"
"但现在,我拿回来了。"
但真正的麻烦,才刚刚开始。
四千五百万马克的投资,涉及到土地审批、外汇额度、税收优惠、人员编制等一系列复杂的利益分配。
招商局内部,不同科室之间开始争夺项目的主导权。
有人眼红我这个"半路杀出来的程咬金",开始在背后使绊子。
技术科的孟科长,原本以为这个项目会由他来主导。
没想到半路冒出个我,把风头全抢走了。
他开始在各种场合,有意无意地提起我"冒充身份出国"的旧事。
暗示我的技术能力"水分很大"。
甚至有一次,在局里的工作会议上,孟科长当着领导的面说。
"小方同志的专业能力我不否认,但他毕竟只是技校学历,没有正规的工程师资格认证。"
"这么大的项目,让一个没有资质的人来主导,是不是太冒险了?"
宁朔骞当场拍了桌子。
"孟科长,你是不是忘了,三天前德国人是怎么评价小方的?"
"赫尔曼博士说,小方是他见过的最优秀的中国工程师之一!"
"这个评价,比什么资格证都管用!"
"再说,真要论资格,你们技术科谁能看懂那套德文图纸?"
"谁能和德国人用德语直接沟通?"
"谁能在半小时内解出那道张力算法的题?"
孟科长被怼得哑口无言,但眼神里的不甘和怨恨,却更深了。
这天,我正在办公室整理BHS项目的技术资料,门被敲响了。
"请进。"
门开了,进来的是一个抱着婴儿的女人,正是苏婉仪。
她比火车上见到时气色好多了,脸上的浮肿消退了,整个人透着一股温婉的母性光辉。
"苏姐!"
我赶紧站起来。
"小方,听朔骞说,你现在是技术科的副科长了?真好!"
苏婉仪笑着说。
"我就知道,你是个有本事的孩子。"
"这都多亏了您……和宁处。"
"别谢我们。"
苏婉仪摇摇头。
"是你自己有本事,我只是给了你一个机会,能不能抓住,靠的是你自己。"
她顿了顿,认真地说。
"小方,朔骞这个人,表面上看着严肃,不近人情,但他心里是个热心肠。"
"他只是不喜欢那些靠关系、走后门、没真本事的人。"
"你用实力证明了自己,他比谁都高兴。"
苏婉仪犹豫了一下,说。
"小方,我今天来,还有件事想拜托你。"
"您说。"
"我娘家在天津,我弟弟在那边开了个小纺织厂,最近想引进一些设备升级生产线。"
"但他不懂技术,怕被设备商忽悠。"
"你……方便的话,能不能抽空去帮他看看?"
我想了想,点头。
"没问题,这周末我就去。"
"太谢谢你了!"
苏婉仪眼睛一亮。
"对了,这是我给你的一点心意。"
她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,里面鼓鼓囊囊的。
我打开一看,是两千块钱。
"苏姐,这……这太多了,我不能收!"
"拿着吧。"
苏婉仪塞回我手里。
"你现在收入是高了,但刚起步,花销也大。"
"这钱就当是我们家给你的项目咨询费,你要是不收,我以后都不好意思再麻烦你了。"
我推辞不过,只好收下。
周末,我坐火车到了天津。
苏婉仪的弟弟苏致恒来接我,他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老板,精明能干,但确实不懂技术。
他带我去看了几家设备供应商,我凭经验,一眼就看出其中有两家是在虚报性能参数。
设备根本达不到他们宣传的那个水平。
"苏老板,这两家的设备不能买。"
我直截了当地说。
"你看这个电机功率,他们标的是15千瓦,但从电机的型号和散热系统来看,顶多就10千瓦。"
"买回去肯定会出问题。"
苏致恒一听,冷汗都下来了。
"幸好你来了!不然我就被骗了!"
在参观第三家供应商的工厂时,我无意间看到车间角落里堆着一批设备。
上面蒙着帆布,看起来很久没用了。
我走过去掀开帆布,眼睛一亮。
这是一套德国Monforts公司的定型机,虽然有些老旧,但保养得不错。
这家公司和BHS是同一级别的顶级设备商,这套设备如果拿到市场上,至少值五十万!
"苏老板,这套设备怎么不用?"
我问供应商的老板。
"哎,别提了。"
老板叹气。
"这是我前年从一家倒闭的港资厂买来的,本来想自己用,但我们的技术员根本不会调。"
"放着也是占地方,你要是有兴趣,便宜卖给你,十五万,怎么样?"
我心里一动。
这套设备,如果能修好,对BHS项目的生产线配套,简直是完美的补充!
而十五万,简直是白菜价!
"成交!"
我自掏腰包,凑了十五万,把那套Monforts定型机买下来。
运回京城,放在BHS项目预留的厂房里。
我打算利用业余时间,把这套设备修好,作为给项目的一个"额外惊喜"。
在拆解设备进行检修时,我在控制柜的夹层里,发现了一个被人刻意隐藏的文件袋。
文件袋里,是一沓发黄的技术图纸和几份合同复印件。
我仔细一看,脸色变了。
这些图纸,是Monforts公司某个核心技术模块的设计图。
按理说属于商业机密,不应该出现在设备里。
而那几份合同,记录的是某个香港中间商,通过"技术转让"的名义,把这些机密图纸倒卖给国内某家企业的交易记录。
金额:两百万港币。
我越看越心惊。
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设备买卖,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"技术盗窃"!
那家香港中间商,利用内地企业对进口设备的渴求,以及对国际知识产权保护的不了解,大肆倒卖从各种渠道搞来的技术机密。
而购买这些机密的国内企业,很多都不知道自己其实是在"接赃"。
更可怕的是,合同上有一个名字,让我如遭雷击。
签字人:孟庆阳。
这不就是招商局技术科的孟科长吗?!
第二天上班,我发现孟科长对我的态度突然变好了。
以前对我爱答不理的孟科长,主动过来跟我套近乎,请我吃饭。
还说要"向你这个年轻人学习学习"。
我心里警铃大作。
我意识到,孟科长可能已经知道我买了那套设备。
而那个文件袋,说不定就是孟科长当年藏进去的,他现在是来试探我有没有发现的!
饭桌上,孟科长旁敲侧击地问。
"小方啊,听说你从天津买了一套旧设备回来?"
"嗯,是一套定型机,我打算修好了配套BHS项目用。"
我装作若无其事。
"那设备检查过了吗?有没有什么……额外的东西?"
孟科长的眼神闪烁。
"额外的东西?"
我装傻。
"您是说备件吗?有一些,不过都很旧了。"
孟科长盯着我看了几秒,似乎在判断我是真不知道,还是在装。
最后,他端起酒杯。
"来,小方,我敬你一杯,咱们以后多亲近亲近。"
我和他碰杯,心里却在盘算。
这事,得尽快告诉宁处。
当天晚上,我加班到很晚,准备回宿舍。
刚走到招商局大楼后面的小巷子里,突然从阴影里冲出来三个戴着口罩的人。
不由分说就把我按在墙上。
"别乱动!"
其中一个人压低声音威胁。
"把东西交出来!"
"什么东西?"
我强作镇定。
"少装蒜!那个文件袋,你藏哪儿了?"
我心里一沉,果然是冲着那个来的。
"我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……"
话没说完,一个拳头就砸在我肚子上,疼得我弯下腰。
"最后问你一次,东西在哪儿?"
就在这时,一束手电光照过来,伴随着一声大喝。
"干什么的?!"
是巡逻的保安!
三个人一看情况不对,撒腿就跑。
我瘫坐在地上,捂着肚子,冷汗直流。
我知道,我捅了一个巨大的马蜂窝。
第二天一早,我带着那个文件袋,直接去了宁朔骞的办公室。
我把事情的来龙去脉,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。
宁朔骞听完,脸色铁青。
"孟庆阳……我早就觉得这个人有问题,没想到……"
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,最后下定决心。
"这事不能声张,你先把文件袋交给我,我直接向局长汇报。"
"宁处,会不会有危险?"
我担心。
"昨晚那几个人……"
"你放心,我会安排人保护你。"
宁朔骞按了按我的肩膀。
"小方,你做得对,这种败类,必须清除出我们的队伍!"
局长听完汇报后,决定联合公安部门,设下一个陷阱。
把背后的整条黑色产业链一网打尽。
我继续假装不知情,按原计划修复那套Monforts设备。
同时,放出风声,说设备里发现了一些"有价值的技术资料",自己打算整理一下,下周交给德方专家鉴定。
这个消息,肯定会传到孟庆阳和他背后那些人耳朵里。
他们一定会坐不住。
三天后的深夜,我故意一个人待在厂房里"加班"。
凌晨一点,厂房的门被人撬开了。
进来的不仅有孟庆阳,还有两个陌生男人。
其中一个,我认出来了——就是那天晚上袭击我的人!
"方致远,我劝你识相点,把东西交出来。"
孟庆阳撕下了平时伪装的面具,露出凶狠的嘴脸。
"不然,你会后悔的。"
"孟科长,你这是要干什么?"
我装作害怕。
"少废话!东西在哪儿?"
就在孟庆阳逼近我时,厂房的灯突然全亮了!
埋伏在四周的公安人员冲了出来。
"不许动!警察!"
孟庆阳脸色煞白,想跑,但已经晚了。
在公安的审讯下,孟庆阳交代了一切。
原来,他从八十年代末就开始,利用职务之便,帮一些香港和台湾的中间商,倒卖从各种渠道搞来的国外技术机密。
这些机密,有的是通过贿赂国外企业内部人员获得,有的是通过非法手段窃取。
孟庆阳每促成一笔交易,就能拿到10%-20%的回扣。
十几年下来,他已经敛财上百万!
而这条黑色产业链,牵涉的不仅是他一个人,还有好几个部委的官员,以及数十家企业。
这是一起震惊全国的"技术间谍案"!
孟庆阳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,剥夺政治权利五年。
涉案的其他人员,也都受到了相应的法律制裁。
这起案件,引起了中央高层的重视。
直接推动了《反不正当竞争法》和《知识产权保护法》的完善。
我因为举报有功,被市政府授予"维护国家技术安全先进个人"的荣誉称号。
奖金十万元。
更重要的是,我的事迹被《人民日报》报道,一时间成了"技术报国"的典型。
有了我的全力投入,BHS项目进展神速。
那套Monforts定型机被成功修复,成为生产线的重要配套设备。
德方专家赫尔曼博士再次来华验收时,对整个项目赞不绝口。
甚至提出要追加投资,扩大生产规模。
项目成功后,我被提拔为招商局外资项目审批处副处长。
成为当时全局最年轻的处级干部。
宁朔骞在庆功宴上,当着所有人的面说。
"小方,当初我差点看走了眼,幸好婉仪比我有眼光。"
"你用实力证明了,英雄不问出处,有本事,就有未来!"
宴会结束后,我找到苏婉仪,郑重地鞠了一躬。
"苏姐,谢谢您,如果没有您火车上的那张纸条,就没有今天的我。"
苏婉仪笑着摇摇头。
"小方,你记住,我给你的只是一个机会。"
"真正改变你命运的,是你自己的选择,和你的本事。"
"那张纸条,只是一把钥匙。"
"但门后面是什么,能走多远,全靠你自己。"
我点点头,眼眶有些湿润。
我想起父亲临终前的那句话。
"致远,技术无罪。"
是的,技术无罪。
在这个时代,只要你有真本事,肯吃苦,敢拼搏,就一定能闯出一片天。
而那张火车上的纸条,和那封从未拆封就被扔进垃圾桶、又被捡回来的信,最终改变了一个年轻人的命运。
也改变了一座城市的产业格局。
1994年春天,我作为中方代表,再次前往德国BHS总部,进行为期半年的深造。
临行前,我去了一趟父亲的墓地。
墓碑上,刻着:"方济舟,技术工作者,1934-1991"。
我在墓前放了一瓶父亲生前最爱喝的白酒,轻声说。
"爸,我没给您丢人。"
"我用技术,堂堂正正地站起来了。"
"您在天上,看着吧。"
风吹过,树叶沙沙作响,像是父亲在回应我。
我转身离开,走向属于我的未来。
那个春天,京城的法桐开始发芽,整座城市都充满了生机。
而我,方致远,终于用自己的双手,撑起了属于自己的那片天。